August 31
Pyongyang
http://www.infzm.com/content/33616
去朝鲜之前,我像加拿大漫画家盖·德利斯勒(Guy Delisle)一样,带上了一本《1984》,奥威尔所描述的那个未来世界,从“电幕”到“新话”,似乎都可以在此找到现实版本;而从朝鲜归来之后,我却总是会想起中学近代史课本上引用过的一段话,庚子之乱时,在洋人眼中,中国人就等于专制、愚昧、残暴,可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给德皇威廉二世的报告中说:“中国群众……尚含有无限蓬勃生气”,“无论欧美、日本各国,皆无此脑力与兵力,可以统治此天下生灵四分之一”。
金日成综合大学
8月6日至11日,应朝鲜金日成综合大学邀请,我们P大学代表团一行五人访问了平壤。P大与金大签有友好合作协议,上个世纪八、九十年代,两校交流相当频繁,在鼎盛时期,金大一年即向P大派出20名留学生,而P大去往平壤的交换生亦不少,同行的P大朝语系系主任W当年就曾在此进修一年。但近年来双方人员来往不多,尤其是P大的学生不愿意过来。尽管每年朝方仍提供公费名额,但P大朝语系即使反复动员,仍没有学生报名——或许是因为他们同时都能得到去韩国大学交流的机会。W主任对此非常忧虑,认为这是P大学生越来越“短视”的表现。对这个如此重要而又严密封闭的邻邦,倘有一批留学生能融入其中,了解真实的情形,并结下深厚的人脉关系,必有助于我国外交。实际上,在我们短暂的行程中,也结识了一位在朝鲜从事矿石贸易的年轻中国商人,他十余年前毕业于金大,据说如今与此地政界、军界关系极好,“相当吃得开”。
金大在朝鲜的地位十分崇高,与我国当年的京师大学堂相类。它不仅是该国第一所大学,也是金策工业综合大学、平壤医科大学、元山农业大学等朝鲜各大学的“母校”。从我们拿到的画册上看,金日成和金正日对该校极其重视,金日成生前曾视察学校100多次,而金正日则于1964年毕业于该校政治经济学专业。我们参观该校时,原本作为学校标志性建筑的主楼已经变成了一片工地,由人民军战士组成的施工队正在抓紧建设。朝方陪同非常骄傲地告诉我们,金将军最近来视察时,表示要送一座现代化的电子图书馆给大学,于是该校决定立即拆除主楼,在学校最重要的位置建设这个电子图书馆。
同样正在建设中的还有该校的游泳馆。本来今年4月游泳馆即已建成,但金正日来视察时发现没有跳水台,所以也下令封闭起来重建了。
P大代表团一行还和金大的领导举行了会谈。在互相介绍时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深刻:金大的副校长告诉我们,他的专业是哲学史,过去研究马克思主义哲学史,后来改为研究主体哲学史,“我是朝鲜研究主体哲学史的第一人,所以,我也是这个领域的权威。”朝方翻译把这段话翻完之后,副校长脸上满是自得的微笑。
金大之所以有如此特殊地位,当然也与朝鲜重视教育有关。我们不止一次在路灯下看到刻苦学习的儿童,他们趴在马路边读书。中国大使馆的朋友也介绍,因为大使馆附近的路灯、灯箱是从来不停电的,所以每天晚上都有很多人到那里去看书。在参观人民大学习堂时,我们还看到了金日成生前读过的一些书,包括中文的《杜诗集注》、日文的《日本漫画史》以及许多俄文的书——这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毛主席的书房。
作为图腾的首都建筑
在五天的时间里,我们先后被安排参观了万寿台纪念碑、主体思想塔、凯旋门、万景台故居、锦绣山纪念宫、妙香山国际友谊宫、人民大学习堂等著名建筑。这些建筑之宏伟壮丽自不必多言,古今中外的当权者,其实都在竭力营造这样的图腾式建筑。朝鲜虽然国小民穷,但其组织动员能力、汲取资源能力都非常强,所以它在这个方面的成就恐怕是举世难匹的。
《史记》早已把这里面的道理讲得很清楚了。楚汉相争时,烽火连天,老百姓都很苦,刘邦把萧何留在大后方,萧何却不爱惜民力,在长安营建了宏大的未央宫,刘邦回来看了非常生气,说你搞这么大,太不像话了吧,可是萧何却说,你是天子,天子以四海为家,你的宫殿如果不宏伟壮丽,那就不足以显示权威,就不能够让老百姓敬畏。
同样,当人们在没有多少灯光的黑夜里,在大同江对岸仰望那高耸入云、红光烛天的主体思想塔时,或者是数十万的群众高举着红旗,山呼万岁,在金日成广场上列队行进时,任何人都不得不感到政治权力的强大。这绝对是一种深刻体察了人性的高级政治技术。
参观锦绣山纪念宫的经历是最让我难忘的。这里原本是金日成办公的地方,又称主席宫,1994年金日成去世后,经三年改造成为保存其遗体的纪念宫。从外观上看,原来办公楼的所有窗户都用石板封了起来,所以整个建筑实际上就是一座宏伟的陵墓。其中的陈设布置,处处庄严肃穆,尤其是放水晶棺的大厅,满室红光,从屋顶打下一束强光照到遗体的脸上,遗体上覆盖着红旗——既不是党旗,也不是国旗,而是一面任何装饰都没有的红旗。从这里鞠躬出来之后,我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在乘电动扶梯出来的时候,迎面碰上的是一队一队穿着黄色制服的军人。翻译说,这些是今年新入伍的战士,来这里瞻仰金主席遗容。这些娃娃脸的小个子军人,面色蜡黄,看上去似乎营养不足,但是神色之庄重,让人震撼。
当然,所有参观都是被严格限定的。我们也努力地希望获得自由活动空间,希望通过交谈来了解更多的细节,但最后却发现,实在不敢说自己看到了真实的朝鲜,甚至不敢说看到了真实的平壤。我们所住的高丽饭店,严格限制普通朝鲜人进入,在三十多层的双子塔里,全部客人肯定不超过百人,上下电梯时几乎从来没有碰见过别人。打开房间里的电视机,不仅有CCTV、NHK,居然还有BBC,从这里我们看到了克林顿与金正日会面的新闻图像。中国大使馆的朋友曾两次宴请,都安排在外表看起来特别不起眼而内部装修相当不错的餐厅里,据说这些餐厅的老板都很有背景。当朝鲜服务员高歌《青藏高原》并翩翩起舞时,我真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、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感觉。
团体操政治
所有的朝鲜人都佩戴着金日成像章,而这种像章决无出售,只能被“授予”。我们到达平壤的第一天就向金大外事处提出,能不能“授予”我们像章。结果到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晚上,我们每人如愿得到了一枚旗帜形的像章,据说这是经过上级批准的特别礼遇。
我们立即戴上了像章,怀着一种莫名的兴奋,去号称能容纳十五万观众的绫罗岛五一体育场观看盛大的“阿里郎”表演。朝方陪同人员说,实在是太幸运了,因为这是“阿里郎”今年的首次公演,而据中国大使馆的朋友说,前几天克林顿访问时,朝方也曾安排他来看过一次,不过那次算是彩排。
在冷战时代,苏联东欧的团体操也曾盛极一时,用以显示“社会主义的蓬勃朝气”。冷战以后,惟有在朝鲜,大规模的团体操表扬仍方兴未艾,并且把这种政治语言发展到了巅峰。
八十欧元换来了顶级的视觉感受,我已经无法用任何语言来描述那种整齐划一。而在这样的场面里,只有“群”而没有“己”,看不到个体,不允许参与其中的个人有任何自我表现,每个人都只能按固定的程序来做出动作,这就是“纪律”与“团结”。
也许只有看过了这十万人如一的“阿里郎”表演之后,我们才能更加懂得,为什么当年的国庆游行中,北大学生突然举起自制的“小平您好”标语并被官方所认可,是一个伟大的历史进步。
当然,当晚的团体操表演中,还另有一些让人心动的情节。比如在反映南北朝鲜分裂的章节里,有一个慷慨激昂的女声在朗诵,意思是说外国的势力人为将我们分开,我们两边是一样的血液、面孔、文字、语言、习惯,我们的骨肉离散,不能团圆,这是人类的悲剧,金日成将军的意愿是祖国统一,我们要实现这个愿望。这个时候,观众席对面的几万中学生举起背景板,组成了两个朝鲜文字符。翻译说,这两个字的意思是“一个”。
我的眼眶突然有些湿,这些天我们朝拜了无数的铜像、大理石像、汉白玉像,看到了无数的标语和宣传画,可那些带着巨大惊叹号的政治口号,其力量却远远抵不上这两个最简单的字。也正因为这两个字,让我深深感到,这个民族无论遭遇何种苦难,它仍然蕴含着无限生机,几千万人民终将主宰自己的命运。